# 避世三年，凤凰古城又要火了

旅游 · 来源:小重山 2016-03-31 19:26

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北地正是杏花插满头的时节；南国呢？却是“木棉凋尽杜鹃开”；而浆声灯影里的秦淮人家，也许会自豪地说“烟雨江南”。

按理，清明节只有一天公众假日，对想远足的旅人而言，不三不四，真是吊足了胃口。然而，听说凤凰古城于四月十日开始征收门票，这则天怒人怨的坏消息，倒是促成了我的这次旅行，所以“去凤凰”，实在有经济学的考量。

从广州到凤凰，先乘火车至吉首，然后转巴士才能抵达。实际上，对于凤凰，我向往久矣。但古城旅游业的兴起，自然也生产出许多事端，敲诈勒索层出不穷，甚至基层捕快和“碰瓷党”勾结起来，沆瀣一气，让人无端地厌恶，这行程也就无限期地拖延再拖延。依前人的说法，凤凰人好勇斗狠，原本是耻于计较钱物的。明清以来，城里的住户多为军人世家，都从死人堆里往出来挖前程，哪里看得上我们手头那点买花钱？几百个春秋形成的传统，十余年间就变得面目全非，可见这商业文明的涌入，捅了个挺大的娄子。

颠簸十几个小时，终于到达凤凰。初次的印象，不觉得有什么特别，马路熙熙攘攘，行人车辆争道，双方都不肯退让。面对一群“中国式过马路”的人，车辆根本不会减速，看得人心惊肉跳，感觉此地民风彪悍，真是名不虚传。拐过几道弯，穿过巷子，在古城的一家私人旅馆安顿下来。房价涨得厉害，临窗看不到沱江，但离得还算近，出门几步就到了江畔。沿江东行，这历史的、文化的凤凰古城便一页一页地翻开来。

古城是山窝里的金凤凰。武陵山南峰峦叠嶂、林谷深幽，凤凰就座落在这一洼盆地里，西来的沱江穿城而过，将古城分成两半。其实，城池的主体在沱江南岸，北岸的沱江大道和西边的南华路，以及东南弓形的虹桥路，就围成了椭圆形的凤凰古城。奔流而来的沱江呢，残忍得很，一箭穿心。还好我们借用西方的故事，不妨将其当做被爱神射中的石头城。

细雨还在下着，春潮带来的泥沙淹没了沱江清澈的意象，几只乌篷船无精打采地转着圈儿，此际大概揽不到客吧？小船虽然也有竹篾编成的黑色顶篷，但不如绍兴的乌篷船雅致。这次第，要说泛舟沱江，确实有些勉为其难。爬到南华大桥的栏杆上远眺，江水滔滔，远山濛濛，沱江两岸的木头建筑垂落到江面，古意斑斓，仿佛须发苍然的老者，怎不叫人爱怜？

这地方以前叫镇筸，后改为凤凰厅，民国后才叫凤凰县。凤凰原是“武山苗蛮”之地，元朝时成为当地的行政中心，设五寨司，属思州安抚司；明承元制，在凤凰山设凤凰营；清朝为了防止未曾“归化”的“苗蛮”袭扰，一度由重兵把守，逐渐成为苗疆重镇。

沿沱江南岸的往东，有保存完好的以暗红砂岩筑成的古城墙。冷兵器时代，面对如此坚固的城防，任谁恐怕也无计可施。乾嘉苗民起义和辛亥革命起义，激战多日，血染沱江，均未能攻破这座石头城。

明朝在平定南方后，设立卫所，戍兵屯田。所留军队三成驻防，七成屯耕。我探访过黔中的“云峰屯堡”，也是坚固的石头城，就是遗留下来的大明屯堡。说起来，凤凰的人性格大概深受“戍兵屯田”影响，神勇的“筸军”为天下军人的表率，所以有“无湘不成军，无筸不成湘”的说法。曾国蕃、左宗棠的湘军是晚清王朝最后的支撑，“中兴将相十九湖湘”可不是凭空得来。然而，倘若没有镇筸的勇士，这湘军的威名恐怕要大打折扣。

抗战时期，凤凰人口不足万户，却拥有三千连排级军官和五个师的兵力储备。筸军打过漂亮的嘉善阻击战，凤凰人相信，“筸军出征，中国不亡。”八年下来，筸军损失惨重，据统计至少有三千少妇守寡，上万父母失去儿子。

“小楼梦，不堪留。山河陷，望谁收。孤臣热泪，浩气贯斗牛。复光祖国男儿愿，民国方殷杰士忧。统貔貅，驱倭榆关外，柱中流。”这是凤凰籍抗日将士所填《满江红》的下半阙，一把辛酸一股浩气一曲新词。此时的凤凰军人，胸怀民族大义，远非当年的湘勇可比。有人说，凤凰人不计较为什么死，而在乎怎么样死，颇有深意。

北边街游人如织，丈许宽的城墙上也没有空隙。墙里墙外都是砖木结构的老房子，城墙外临江的房舍该是后来修的吧？战乱时期，这些建筑很容易受到攻击，而且还会延及城内。近现代的边城，飞出许多金凤凰，城里有他们的故居，如熊希龄、沈从文、黄永玉、陈斗南等。世人惊讶地发现，凤凰不仅有胆气超卓的游侠者、著书立说的文化人，而且还出胸怀天下的士大夫。文有著名作家沈从文，武有“湘西王”陈渠珍，官有民国首任内阁总理熊希龄，时人称之为“凤凰三杰”。

如今的凤凰太过商业化了，满街都是铺子，有银器、姜糖、米酒、腊肉、刺绣、蜡染等，还有许多歌厅酒吧等现代元素，看得人眼花缭乱。杨氏祠堂于清道光年间由镇筸总兵杨芳捐款，为木质结构四合院，门楼还保留着解放初的印迹，上面是黄边勾勒的五角星，下面有“凤凰县”三字，两侧有联：“万里传威名，四知延世德。”不远处是“钻山豹公馆”，大概是真的土匪窝了。两相对照，多少有点恶作剧的味道。

北门以红砂条石筑成，也叫“壁辉门”。铁皮包裹、密铆圆头大铁钉的两扇门边站着一个满清遗老装束的人，浑身涂作古铜色，如雕像般，供游人拍照。两层重檐歇山顶的城楼不算巍峨，许多年轻人爬上去合影留念。他们也许不知道，这城门楼子上曾经挂满了人头，当年犯事的人，砍下来的脑袋就挂在这里示众。我认真察看一番，没有特别地发现，原以为会有带着血迹的钉子或木楔。

穿过半月拱形城门，就是江边。通往对岸的石板桥和古跳岩上人来人往，看上去极富情调。据说，北门外是当年处决犯人的所在，如北京的菜市口。有一回，抓来的可疑分子太多，衙门嫌审讯工作繁琐，便将他们带到城东南的三王庙，抽签决定生死。三王庙供奉南宋时期保境安民的杨氏三雄，在苗疆极负盛名，当地人奉为神灵。但是，有个好心的导游提醒我，万不可去三王庙，因为被外来的和尚把持，经常搞些敲诈勒索的事情。

古城的东门也曾经历生死劫，最有名的莫于过“丙辰古城保卫战”。凤凰地处苗疆，“边城”即由此而来。乾嘉时期，苗民义军兵临凤凰城东，久攻不下，决心纵火焚烧，进行最后的决战，结果天降大雨，功败垂成。清人有首《边城夜柝》词：“叹边防严密，关墙筑削，迢迢长夜，更更敲入苗巢。梦里肝胆都落，悔昔日跳梁事错。风寒山径，几点篝灯闪灼，听声声度岭穿壑……”写的就是边城往事。清时苗人深受歧视，造反只是为了活下去，有好日子过，谁肯上断头台？明代修筑边墙以隔离“生苗”和“熟苗”，清朝在旧址重筑边墙，建千余座讯堡、碉楼、炮台、关门等绵延几百里，连接石头城以御苗人，这就是今人所谓的南长城。

凤凰的地标是虹桥风雨楼，始建于明朝洪武年间。这座风雨桥和别处不同，阁楼入口有徽派马头墙的影子，桥身雕梁画栋，里面是纪念品店。桥北为小吃街，香味儿在细雨中飘散，即使有地沟油的味道，也尽被遮掩了。我想，这么多的客流，再高明的厨师，恐怕也难以做出美味来吧？风雨桥南有吊脚楼，水里几根柱子支撑着木楼的半面，房子里的人家，就这样枕着沱江入眠，倒也惬意得很。

江畔的遐昌阁前柱刻联云：“一阁临江，南华来对面；万山朝凤，东岭在当头。”写尽了凤凰胜景。后柱却是：“登杰阁，瞰沱江，看清河荡漾，载将乡土情谊，汇入湖海波涛，缠绵萦绕台湾岛；望江城，钟剑气，喜林壑幽深，孕育民族节概，驰骋文坛疆场，荟萃风云武陵山。”不知是谁撰写，政治气氛浓厚，有些假大空，颇为不喜。不远处是七级六角的万名塔，精美秀丽，原是烧字纸的炉子，现塔为万人集资改建，故曰“万名”。

华夜初上，凤凰的另一面才展现出来，虹桥卧波，塔影微澜，原本混浊的水色突然变得旖旎起来。江边有卖河灯的小贩儿，一群女孩买来几只，小心放在水里，接着双手合十，大概在许愿吧？我记起来，这凤凰原是被丘比特射中的石头城，关于爱情的誓言，或许都能实现呢。

沈从文笔下的湘西，有游侠、放蛊、落洞、沉潭、赶尸和辰州符，凡此神秘，现在只能在傩堂戏里揣度了。要我说，就算是永远地消失了，也罢！

凤凰夜景

虹桥

古城墙

放河灯

万名塔

迎亲队伍

跳岩

她在想什么？

手工制作

喝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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