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倾城笑.荆轲

故事 · 来源:乔夕 2016-03-31 19:26

插图|林夕

【一】

我从来不知道血流出来的声音，会像那些蔓延在渭河以北的花朵般，一朵又一朵地凋零，永无止境。

日光飞逝，冬寒如雪。黑衣的男子冷漠着脸，他的眼泪，一直流到我的心上。

凝结成冰。

我又听见刺在身体肉缝上的剑声。它哭成一个渐次寂寞的姿势。我推开男子的灼热手掌，我年老的叔父曾站在鲜血积聚的尸体上对我说，等你长大后，就可以替我们荆氏一族报仇了，然后你回到莲花园，我会一直在这里等你回来。

我对赵四微笑。并说，谁都无法阻止一切。那是劫数。就像飞鸟始终会落地，就像人总是要死去，只有落定尘埃，一切才会结束。

他过来，逼迫我看满墙贴着喜字的亭阁。那些大红的色泽尚未褪尽。如无穷而鲜亮的夕阳，他说，荆轲，如何能落定尘埃？你明知他是我的主人，为何你仍要杀他？

因他手里的赤剑。他是我必须手刃的仇人。

他望我一眼，然后把赤剑推至我面前，你是指这把剑？你可知道自己可能会凶多吉少？你就真的丝毫不顾念我们之间的夫妻情谊？你有没有爱过我？

我只是找不出不杀他的理由。我永远都是荆氏子孙。永远都是。

在这一瞬间，有扑翅的大鸟盘旋而过。我抬起头，望了一眼天空，所有的落叶开始飘往北方。隔着云层，我仿佛看见我的叔父，站在云梦的楚山之颠，皱纹疏展，怀抱莲花，微笑着离去。

荆轲，我与你之间，今日只得缘尽于此。以后，世上再无一个叫赵四的人为你牵肠挂肚。你要保重。

少年的赵四，疲倦地从我面前离去。他说，总要有一个人死去是不是？我的爱情死了，它因你而死。当河水干涸，当树木枯死，当所有的所有，都远去时，我们才会再见。那时，我已经不再是我。

他说得很绝决。我明白，他是真的要离开我了。

邯郸那么大，却容不下一个歌伎的仇恨。

我想起初遇赵四的那个下午，天空很阴晦，百草疏长。密麻地匝满了整个邯郸城。我正站在琉璃台上，为秦太子舞一曲《楚风》。那是我家乡的歌谣。

我的叔父就是哼着这首歌在我面前倒下去的。暗红的血，迅速在地上染成一朵莲花的图案。

在我当歌伎的时日，我只舞此曲。我想念家乡渭水河畔经久不衰的莲花了。

很多人说我是个疯子。徒有绝世容貌，却依旧讨不到主人的欢心。我不笑。

在又一个欢宴上，主人终于将我拱手让出。赐给的是一个长相丑陋的工匠贾二。主人说，我看你怎么给一个工匠舞《楚风》，疯子。

那一瞬间，太阳顺着木阁倾泄进来。柔软温和的阳光，像亲人的手掌。

于是，赵四过来。他的手指放在我的衣袖上。长久停滞。不停地说，可惜，可惜了。

他又说，你愿意跟我回家吗？

他拿出一枚玉。碧绿的色泽，上等的材质，一看便知是家传之宝。他说，我会娶你过门，我心意似此玉。坚不可摧。

我点头。

如果不是赤剑重现，也许我真的就此与赵四在邯郸平凡一生了。

叔父临死之时，曾嘱下遗言。谁佩有我们楚人的赤剑和火剑，谁就是我们荆氏一族的敌人。偏偏在我与赵四成亲的当晚，在喧闹的洞房内，在红烛的眼泪中，我见到秦太子手中的剑。

那剑柄，我是认得的。它上面有我们荆氏特有的莲花图案。

我知道，除了杀他，自己别无选择。血像河水一样慢慢地被风干。

赵四如我所预料的那般，很悲怆地离去。很奇怪，我只是有一些难过，我想自己其实并不爱赵四。或者说我爱的只有自己。

【二】

第二年莲花开的时候，我决定离开邯郸，前往燕京。

当一个人背负太多时，她能做的，只有选择遗忘。我就是这样一个人。

我再没有给任何人跳舞。而是选择了一种刺客生涯。

只要他们出得起价钱，我便可以替他们杀任何人。走卒、王侯，将士。但楚人除外。我永远都不会杀楚国人。

烈日正当空。在燕京的市肆，我望见一男子，当街击筑。此种乐器发出的声音，如天籁般美好。

他有一双善于说话的眼。

他们说他是燕国最好的乐师。以击筑闻名。他的名字叫高渐离。

这个名字我听过。很久以前，在我还是邯郸歌坊里一名歌伎时，赵四曾经对我说，人间天籁，高屠渐离也。

或者在更早以前，我是听过的。

未曾想会亲眼得见。

斯时，他身边站着一个红衣女子。眉目间皆是狐媚之色。穿上等丝绸衣裳。裙裾随着击筑声优美地舞起，看客无不倾醉。

议论声四起不断。

她的一举手，一颦笑，皆能引起一阵骚动。

全燕京的人都是认得她的一一樊於期。

一个擅于用美色来俘虏男人，然后又将他们轻易弃之的女子。她与很多人有过短暂的爱情。却没人懂，她到底想要得到什么。

此刻，她是高渐离的猎人。

她正在让另一段爱情死去。

【三】

我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赵四了。只是在每个夕阳沉下去的时候，我喜欢遥望不远处湖心的那朵莲花。某天，有一个背着弓剑的小男孩不停地在那里走来走去。他问我，你见过我爹吗？

我点头。然后错愕地望住他。

那是一个面目清秀，眼神忧伤的小男孩。他令我想起死于我剑下的第一个男子一一被赵国扣为人质的秦太子。他有成人般警惕的目光，透出些许期待的星亮。

我的剑，依旧自高空抛刃而下。呈现一个完美的弧度。我很想告诉他，等他长大后，记得找一个叫荆轲的女子报仇。

最终我什么都没说。因为我知道他等不及长大。

那天，是作为刺客的我，第一次在杀人时流泪。我杀了一个不谙世事的孩子。

四周只回荡着绝望惨烈的声音。

顺间戛然而止。来不及告别。

然后，我再次见到樊於期。她蹲在一排酒肆的木栅边。拿出无数石头般的东西。她说，谢谢你替我杀了他。这是你的酬劳。

我用手指碰了碰，然后悉数退给她。那是我第一次感觉到，原来我当刺客这么久以来，每刀钱上，都染着鲜血。

能不能告诉我，他非死不可的理由。

当你爱一个人却怎么也得不到时，你就会跟我一样不停做傻事。明知道做的所有事都是错的，却依旧去做了。这没有理由可讲。

她望我一眼，继续说，他是我爱的男人与别人生的孩子。你明白了吗？

【四】

我没有想到，一个将爱情当作征服品的女子也会流泪。她说，荆轲，很多人都说我是秦王赢政的女人，你相信吗？

我沉默不语。远方的流云，正一朵又一朵地侵噬着东方的太阳。除了我，没有人知道，在咸阳宫殿里的秦赢政已经死去。

这终究是一个秘密。至死方休。

那天，她喝了很多酒。也说了很多话。该说的，和不该说的，全都说了。也许一个人憋得太久，总是需要找另一个人倾诉。

在她安静而混乱的呓语中，我见到高渐离。

这次，他没有击筑。而是走到樊於期身边，将她的头掰到自己的手臂上，让她枕得舒服一点。良久，他才转过头问我，你是谁？

刺史荆轲。我说。

在我沉默的注视中，他抱着樊於期慢慢远去。

【五】

每个夜晚，我都出现同一个梦境。梦里有耸立的大山，萧瑟的河水，一个背着弓剑的小男孩站在莲花上面，问我，你认识我爹吗？我说，不认识。他就笑了，他说，你撒谎。天下没有人不认识我爹。他是大秦的王。他为什么要丢下我不管？我要去找他。

我循着梦境，终于在易水边上见到一个女子。

她看上去很憔悴，衣衫褴褛，脸上已丝毫看不出娇媚。只跪在易水边的石阶上遥望。我过去问她在看什么。她问我，你知道邯郸在哪个方向吗？

我用手指给她看。她又问，那么，咸阳呢？

她说，我的儿子去咸阳了，你告诉我，他还能活着回来的，是不是？

见我不语。她便埋下头去鞠一捧水在脸上，你是来告诉我关于他消息的吗？他再也不能回来？他是怎么死的？他是怎么死的？他是怎么死的？

我拉着缰绳，马啸声划破这一片死寂的沉默。然后我说，他是被杀的。

瞬间，女人开始不可抑止地流泪。她柔弱得似经不起任何风摧雨残，却眼神灼烈。良久，才乞求，你能带我走吗？我要找出凶手，我一定要见到秦王赢政。你可不可以帮我。

我想了想，然后点头。我明白任何女人在爱情面前，都是一个固执的人，她不会轻易改变决定。

你叫什么名字。

秦舞阳。

你知道樊於期吗？她应该很恨你。

她无助地笑，每个爱上赢政的女子都以为我才是最幸福的人。因为我怀上了孩子。

后来呢？

她哭了又笑，笑了再哭，继续说，那一日，我的孩子出生。下着大雪，赢政再没有回来。没多久，就听人说秦王死了，他回秦国成了王。再后来，赵国灭了。我带着孩子逃到易水边。樊於期找到我。她问我赢政爱的女人到底是她还是我。

【六】

我很想告诉她，秦王宫殿里的赢政，已经不是昔日的那个人。但始终，我都开不了口。

那段时间，高渐离的筑声时而低沉，时而悲愤。关于樊於期与秦王赢政在邯郸的过往，亦被传得风声水起。据闻秦王大怒，且已密派刺客，凡见到樊於期，杀无赦。

第二年的元宵灯会上，樊於期遇到刚从秦宫逃回来的太子丹，她不停地缠着他问很多事，到最后，她喉头一紧，小声问，秦王一一他，好吗？

或许，她一直想问的，只是这五个字。

至此，高渐离终于失去樊於期这样一个风华绝代的女子，这是一开始就预料的结局。

那之后，樊於期便住进了太子丹华丽宏伟的宫殿。

【七】

市肆上再也听不到高渐离的筑声了。

我只知道，每个日落的时候，他就会到附近的山头，看夕阳沉落，看飞鸟远去。我在夕阳的尽头，看见一个青衣的少女，绝色倾城地微笑。

那是十岁的自己。

暮色四合。寒雪穿透了东方的太阳。将军府上的婢女。因打碎了老夫人的玉镯，被拖出去毒打。皮裂肉绽。我似乎闻到了死亡的味道。

就在我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时，却被放了出来。下人说，你该感谢公子高渐离。

高渐离。

这个名字从此便烙进我的心里。我记得那天的月色很柔和，有个少年站在很远的地方朝我招手。

我尚未从恍惚中回过神，就听见高渐离的声音，他问我，你说，樊於期到底有没有爱过我？

我无言以对。答案其实已经一目了然，只是他不肯去接受。像樊於期那样的女子，她此生都只为一个人生，一个人死。但他不会是高渐离。

念及此，我心生酸楚。便是更加清楚，原来我之所以对赵四自私和忽视，皆是因为我心里，早已经装了一个叫高渐离的公子。

尽管他仰望的，从来只是另一片山头。

却是我的惟一。

【八】

秦舞阳依旧站在山坡上遥望咸阳。她笑着说，我就要去咸阳了，我只想知道，赢政爱的女子到底是不是我。

我摘了一朵最艳的花插在她头上，我说，有时候答案是什么已经不重要。你只要清楚自己到底爱的是谁就够了。

斯时，高渐离的筑声在另一片山头响起。我怔怔地听着。笑容舒展成大朵的花。秦舞阳一笑，心领神会。未了，她说，不要与我一样，跳进一个劫里。

那果真只是一个劫。与爱无攸。是到很久后，我才真的明白。

而我，成了高渐离泅渡的岸。

我总是会轻易崩溃在他的一个眼神，一句话里。

他说，荆轲，如果给我一个机会，我一定可以重新开始。我是认真的。

我便立地成佛。

带他远离市肆，远离燕宫，去易水附近的渔村居住下来。

闲时，高渐离会给那些淳朴的渔民击筑。天籁之音常常打动许多人。其实我知道，打动人心的，是他的用情之深。

对樊於期的情。

不是我。

【九】

某一日，我翻过附近那座陡峭的绝壁，在一个巨大的石碑上，我看见属于我们楚国的文字。它们像飞鸟舒展的翅膀，磅礴而鲜明地张开着。

那是一个杀字。

我仿佛听见叔父在那里不停地说话。他说，杀，杀，杀。

而我的赤剑，已经钝了。我不知道，当火剑出现时，我是否能够一剑刺死佩剑的主人。就算刺死了对方，高渐离是否又会原谅我沾满腥血的双手？

我只是一个女子。渴望的不过是俗世中再平凡不过的爱情。所以，我说，对不起。

用厚重泥土掩埋赤剑之前，我看见了高渐离。他微笑着站在远处，朝我招手。与十年前一模一样。

时常想，如果没有十年颠簸，与他之间的种种，是否便会少了诸多周折？比如樊於期。

命运总是以奇迹的方式出现。

那一瞬间，我的目光透过高渐离，望向他身后那座最高的山峦。在峭壁顶上，一袭红衣的女子，像树一样屹在那里。

很多很大的风灌穿进来。很厚很凉的云，像白色的绸缎染在天际。

我对高渐离说，那个女子可能是樊於期。

他无动于衷。面容平静。

我继续说，她现在也许很伤心。为什么你不去看看她？

他径直朝山脚走去，说，她的事与我无关。

那时，我不知道，当一个人受伤时，他便会将自己的心包裹起来，伪装得越好，便是伤得越深。

以为他是已经不爱了。对我而言，这是最好的结局。

回家时，太阳已近下山。高渐离突然拿起许久没用的筑，对着清风白云一阵乱击。心如麻。

我仰起头，看到不远处的山顶上仍旧有个红色的小点。

我走了出去。

【十】

为什么要站在这里。

我只是想看清楚咸阳秦宫在哪个方向。

我相信，咸阳永远在你心里。

命相书上说我的命里与楚人相克，你说是这样吗？你是哪国人？

楚人。

樊於期脸色一沉，你说，我该杀你吗？

偏在这时，下起了淋沥的雨。泥土开始松动，绿叶在狂风中乱舞。

我知是遇到山崩了。

没待我们反应过来，就已经被吹倒在悬崖边缘。我拼命抓住那一方土，樊於期就在我旁边。与我一样奋力抓着救命稻草。她哭着说，荆轲，我不想死，我还没有见到秦王赢政，我不能死。

我的手快没有力气支撑下去。

就在这时，光亮出现。是高渐离。原来他尾随我而来。

就在我以为樊於期必定得救，而我可能坠入深谷时，高渐离将手先伸到我面前。

他那么用力地抓我的手，笃定而认真地说，荆轲，我不会放开。

然后，樊於期跌入山谷。

再无音讯。

直到很久后，直到高渐离每日早出晚归地出去寻找樊於期，我才知道，那场悬崖边的搭救，不过是高渐离用来气樊於期的举动。他想证明给她看，到最后，他是可以再爱上别的女子，不一定非是樊於期。他是可以将手先伸向别的女子，而不一定非是樊於期。

我充当了一颗棋子。

那场证明，让高渐离与我，都清楚明了。

【十一】

秦舞阳来找我。告诉樊於期的下落。

我见到樊於期的时候，她已经容颜尽毁。眼睛再也看不见任何东西。她不断地自言自语，花是红色的，天空是红色的，咸阳是红色的，秦宫是温暖的，而秦太子，仍旧是穿着白衫，梳着髻的翩翩少年。

她说，荆轲，我知道是你。你是楚人。你姓荆。

她笑起来时，脸上满目疮痍。而高渐离，却很仔细地给她擦脸，听她自言自语。

她绽放出柔和的光。像逐渐消失的夕阳。

第二天的时候，高渐离出去采草药，而樊於期却在此时，夺过我手中的剑自刎。

她说荆轲，我是回不到秦国了，能不能将我的头颅带到赢政那里。告诉他，我与很多人有过露水情缘，不过是希望引起他的嫉妒。我心里真正爱的，只有他一人。现在看来，就算我做太多事，他都不会再回头。

也是在那天，高渐离绝尘而去。他说要去寻找心中的净土，在被神灵庇佑的地方。

他说，荆轲，我们再也不相欠。

我笑着笑着，笑出了眼泪，仍旧张成一种笑的姿势。

便是相离。

却不相忘。

【十二】

没多久，太子丹找到我。带来高渐离的消息。他说，高渐离刺杀秦王未遂，死于秦宫。

我一时失语。高渐离，难道这就是我爱你的最后结局吗？

如果是，我不甘心。

我同意太子丹的刺秦计划。只为替高渐离报仇。

与秦舞阳道别。我问她是否还执意去秦宫。她摇头，就算找到赢政，那又怎么样？得到一句虚假的爱，又能怎么样？他要是爱我，早就遍寻而至了。我宁可期骗自己，也不想再知道那个很清楚的结果。现在不是很好？当我遥望咸阳时，我便可以骗骗自己，我是拥有爱情的。

她在树林中轻舞。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秦舞阳。她是幸福的。幸福是因为她不知道真相。

【十三】

一笺督亢图，一枚樊於期的人头。我代表太子丹奉上燕国的诚意，秦王果真在十步以内召见我。或者就算没有那两样诚意，他依旧会召见一个叫荆轲的女子。

是他。

赵四。我曾经拜过堂的丈夫。那个坐在大殿上的王正以平和之色面对我。

荆轲，你来了。

话未待说出，我已将剑横在他的脖子上。他毫无畏惧，荆轲，就算你杀了我，你也逃不出这昭昭秦宫，何况，你没有杀我的理由。难道你要替燕国卖命？

我低眉浅笑，我本来就没打算活着出去。你杀了我爱的人，我必须杀你。一切结束之后，我的死与活，已经都没有意义了。

然而，我的剑，只是在他的颈上划了一条很浅的伤痕，没有再刺下去。

因为，大殿内有人进来。红衣的女子，手执沾着露珠的莲花，盈盈一笑。宽松的红衣，依旧遮不住她隆起的身材。

她是秦王最宠的女儿，华阳公主。她与樊於期长得很相似。此刻，她全然不顾局势，闯进来只为问父亲那朵莲花是不是很好看。

站在她旁边，含笑望着她的男子，我分明是认得的。

高，渐，离。

我缓缓喊出他的名字。剑锋迟疑的瞬间，秦王已拨出剑，狠狠地从我的心脏穿透而过。是那么用力。以至于，我只能睁大双眼，说不出任何话。

他说，荆轲，你是寡人一生之中最爱的女子，是以，寡人至今从未立后。可是你必须死。我不能让任何一个知道秦王身世真相的人活着。

他始终是不懂爱的。爱里不会有杀谬。不会有鲜血。

我没有看他。只将脸转向身后的高渐离。我很想此刻他走过来，让我最后一次柔软地躺在他的怀里，闭上眼睛。哪怕他从不曾爱我，哪怕他娶了秦国的公主为妻，我统统都不怨他。

到最后，我脑里所想的，仍旧是那个在悬崖边紧抓着我手的高渐离。他说，我不会放开你的手。

我知道，爱情从来不是对等的，所以，我从不后悔用了所有的时间来爱他。

却依旧是心殇，欲罢不能。

只是，穿过我心脏的剑，除了秦王手中的青干剑，还有一只，剑柄仍捏在高渐离手中。那上面刻着莲花图案，与我的赤剑，形同孪生。

它是火剑。

【十四】

高渐离附在我耳边，轻声说，樊於期临死前，最后一个心愿，是希望我杀了你。她交我一把剑。上面有好看的莲花图案。我终于完成了。

我当日不杀你，是念在你对我一番情深。

后来，我来到咸阳。遇到华阳公主，她与樊於期长得很像。但她们之间最大的不同就是，华阳公主爱的是我。看到华阳公主，我就会想起樊於期。现在，我已经不知道，我爱的到底是樊於期，还是华阳公主。

我只是难过，高渐离，为何你要在我死之前，让一切灰飞烟灭？为何你可以爱上第二个除樊於期外的女子，就是不能爱上我？

但我又如何能告诉你，樊於期借你之手，杀掉我的理由很简单，因为她知道了我是荆氏后人，她明白握有赤剑的秦王会有危险。只有除掉我，秦赢政才会安然无恙。她要保的，从来只是另一个人的周全。

那两柄剑，让爱与被爱，一切成空。

我仿佛看见叔父站在莲花园的小径上微笑着等我回去。他说，你一定要回来。

我很想拔出身体上的剑，朝高渐离刺去，我想带他回莲花园见我的叔父，我想让他知道所有所有事情的真相，我想让他明白，谁才是这个世界上最爱他的女子。

然而，我再没有时间与力气。

只是张着眼，手握剑柄，慢慢地，慢慢地，直到静止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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