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姑娘是我大学时候的学妹。
我同她交集不多，却对她印象极深，原因之一便是这姑娘对高跟鞋有着近乎痴迷的执念。那时大学校园里的女孩子，年纪轻轻，青春洋溢，打扮得却大多简单朴素。林姑娘却不然，穿起衣袂飘飘的裙子，脚上一定是一双合脚又好看的高跟鞋，走起路来风情万种，在一群扎着马尾穿着T恤牛仔裤的姑娘之中自然是一枝独秀。
我那时正大四，和学编导的同学一起准备拍一个片子，本子我都写好了，暂时没有找到合适的主演，正在头疼。同学的电影社每周会在系里的小放映厅放电影，我就在那个星期六的晚上认识了一枝独秀的林姑娘。
那天晚上放的是蒂姆波顿的《大鱼》。我是为了去找同学商量事情，对看过了好多遍的片子完全不感兴趣，在一旁昏昏欲睡。但同学恰好那晚有事没来，我旁边的位子本来空着，不知什么时候坐了个穿着小短裙身段窈窕的姑娘。我打了个盹醒来的时候，影片正快要放完，她也哭完了一堆纸巾。我不由得上下打量了她一会，觉得这姑娘有点意思。聊了几句，知道她比我小一级，是我们学校艺术学院的小提琴特招生。我便留了她的联系方式，打算叫她来试试镜。
后来我和同学都特别满意，听她拉了段小提琴之后，同学还催着我让我改本子，说不要浪费了这么好的素材。林姑娘那天穿了双八厘米以上的高跟鞋，我不认识是什么牌子，不过看起来却很有特色，配她也是独具气质。我和同学一边看一边感叹，怎么会有这么得老天爷偏心的人。
那段时间我和林姑娘便走得较近，相熟之后便发现，她的风情万种都只是借小短裙和高跟鞋营造出来的假象。除了这些，她也不过是个每天要上课逃课看书写论文泡图书馆宅宿舍逛淘宝吃路边摊看电影哭鼻子的大大咧咧的二十出头的小女孩。为了答谢她把课余时间奉献给我们拍片子，我请她吃了一次哈根达斯，给她乐得不行。她说是她第一次吃哈根达斯。
我听说哈根达斯在国外都是扔超市冰柜里面卖的，那也太爽了吧，可以买一堆囤在家里冰箱，每天吃。她一边吃一边说。
我说我也不知道。我没有去过国外。
看她的样子和她那些每天换一双的昂贵鞋子，又不像是装出来的。但她对高跟鞋以外的物品却并不讲究，也并不在意。她的衣服和包包也都是同龄的小姑娘常穿常用的牌子，并没有很奢侈。这让她对高跟鞋的执念愈发显得奇怪起来，我却也不好多问。
片子拍完之后，我忙着毕业，同她联系便渐渐少了。后来我工作了，留在了当地，自己赚了钱，每每同好友逛街的时候，看到橱窗里缤纷满目的高跟鞋，摸摸工资卡，算算一个月的薪水能付得起哪一双。慨叹囊中羞涩的同时，便会不自觉地想起林姑娘。
终于知道她那些美丽鞋子的来处，是在学校的毕业演出之后。她是校乐团的小提琴手，送了我一张票，邀我回学校去看。我坐下的时候，发现旁边坐着一位优雅的女士。看上去不过四十岁上下，却气质高贵，眉眼端庄。她穿着得体，脚上却是一双棉布的平底鞋。
我多看了她几眼，又看了看台上坐在乐团中间的林姑娘。
散场之后，林姑娘踩着高跟鞋三步并作两步地过来，帮她打开放在座位旁边的折叠轮椅。我同她们一起走出礼堂，一个中年男人在街边的车旁等着。林姑跟他点点头，说了再见，他们便开车走了。
妈妈前几年摔伤了，腿脚不太好了。我们俩在街上慢慢地走，林姑娘有一句没一句地给我解释着。
那位是你的爸爸？我问。
不是。林姑娘的高跟鞋踩在人行道的石砖上，笃笃地响。
我没见过我爸爸。他很有钱，虽然是有妇之夫，妈妈还是跟了他。不过他对妈妈还是很好的，妈妈喜欢高跟鞋，他买了很多漂亮的鞋子给她。当然，那是在我出生之前。
小时候有一次我偷穿她的鞋子，她发现了，说，那些漂亮的鞋子都是爸爸留给她的，以后爸爸回来的时候她会穿上。那是我第一次跟她大吵大闹，说爸爸再也不会回来了。她狠狠地打了我，从此再也不碰那些鞋子，也不让我再碰。
就是从那时起我对高跟鞋开始有了偏执的喜好，我盼着自己快快长大。
前几年妈妈又找了一个男人，在争执的时候他打了她。她摔伤了腿，又延误了治疗。她再也不能优雅地走路，也不能穿高跟鞋了。我陪妈妈从医院回到家的那天，她哭了很久，然后说，以后那些鞋子，你都拿去穿吧。
我也哭了很久，从那天以后，我每一天都穿高跟鞋。在她面前转个圈，她看着就很开心，像她自己穿着一样。她说我小时候她总是会给我讲灰姑娘水晶鞋的故事，但是水晶鞋是别人给的，到头来，灰姑娘的路还是要自己走。她说，你不要像妈妈一样。
林姑娘低头看着脚上那双黑色尖头方口系带的高跟鞋，说，虽然是多年前的老款，但穿起来看着也不会太过时呢。
妈妈现在又找到她的幸福了，是个很靠谱的人。她明年就要再婚了。林姑娘说。我真为她高兴。
你不恨么？话出口我知道我问了一个很傻的问题。
她笑一笑，没回答我的问题，却反问我，你记不记得咱们认识那天放的电影？
什么？我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大鱼》。她说。男主角的父亲给他讲了一个童话，告诉他，不要相信真的，相信你想相信的。
我觉得说得很对。这样比较快乐。
所有的人都告诉我我爸爸抛弃了我妈妈，我妈妈根本不爱我爸爸只是图他的钱，我妈妈是个没了男人就活不下去的女人。那又怎样呢？在我心里她只是个喜欢鞋子却腿脚不好的偏激又脆弱的人，她没办法给我美满的生活，只给了我一双双她曾经那么喜欢的鞋子，告诉我今后的路要自己走。
那我就自己走咯。
我点点头。我年岁长过她，却霎时间感到自己阅历与情怀的贫瘠匮乏，竟是连一句赞同或是欣赏的话都说不出来。
下个月我要跟乐团去国外演出啦。她带着兴奋的神情说。不知道赚的钱够不够我去买一双好看的高跟鞋呢。
我和林姑娘在十字路口告别。她一个人背着琴盒悄然离去，影子在沿途的路灯下被拉得很长很长。笃笃的高跟鞋声渐行渐远，终于消失了。
如今几个春秋过去，同林姑娘的联系也只剩下社交网络上的只言片语。
她有了自己心仪的工作，赚来的薪水也足够给自己买最新款的高跟鞋。
无论走到哪里，她都站得亭亭玉立，仿佛脚下便是全世界。
我知道，她的高跟鞋之路还有很长很长，而她一定会走得坚定而又兴致盎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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